中国马克思主义研究基金会成立毛泽东论坛，是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毛泽东是中华民族的历史伟人。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历史伟人数不胜数。要说改变中国面貌的话，那还是屈指可数的。许多历史人物很伟大，但不一定能改变中国面貌。在近现代中国，改变中国面貌的，能有几人?可以说，没有几个。孙中山很伟大，能说他改变了中国面貌吗?似不好说。既如此，一些人更排不上了。在我看来，在中国共产党内有两个人是无可争议的，那就是毛泽东和邓小平。这里，讲讲毛泽东。

　　今年是毛泽东去世30周年，对毛泽东的研究主要是在这30年。30年来，毛泽东的研究取得厂很大成绩，这个研究也可谓相当全面和深入了。在2003年12月纪念毛泽东诞辰llo周年召开的理论研讨会出版的两大本论文集，汇集了当今中国学界研究毛泽东的最新成果。但是，毛泽东是研究不完的，他的思想、理论、实践太丰富了，随着历史的发展，还会与时俱进，常研常新。我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提出过建立“毛学”，毛泽东论坛就是“毛学”研究的一个平台，是更加全面深入研究毛泽东的高峰论坛。

　　怎样更加全面深入地研究毛泽东呢?见仁见智，可以从多个角度、不同层面来提出许多看法和建议。我想提这样几点：

　　(一)既要研究毛泽东思想本身，也要研究毛泽东思想的渊源。研究毛泽东，首先要研究毛泽东思想。对于研究毛泽东来说，毛泽东思想是毛泽东的精粹，也是研究毛泽东的主体内容。但是，研究毛泽东思想，不仅要研究毛泽东思想的理论观点本身，还要研究毛泽东思想的这些理论观点是怎么来的，这属于思想史研究。这些年，在这方面取得了非常可观的成绩，包括今天开会的副标题所涉及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它的一些理论观点的渊源，都比过去更加清楚。同时也应指出，还有许多未被开垦的处女地。最近，我研究中央苏区史，偶尔发现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的思想并非毛泽东最早认识的。在井冈山斗争时期，红四军领导内部对于党与军队的关系、前委与军委的关系，曾有争论。下山之后，红四军转战赣西南，到达吉安东固，了解到李文林领导的江西红军独立团开辟的东固苏区有许多好的经验，其中为毛泽东最为称羡的就是党对军队有绝对领导权。毛泽东后来在给林彪的信中写道：我们四军见了他们真是惭愧万分，他们是指导员支配军官的，在花名册上军官的名字列在指导员后面，“一个子弹不问过党不能支配，他们是绝对的党领导。”(《毛泽东文集》第l卷第67页脚注)为什么毛泽东有这番感慨呢?因为此后4个月，红四军在闽西转战时，对党与军队关系的争论异常激烈了，致使在红四军第七次党代表大会上，他的前委书记被选掉了。后来，中央“九月来信”支持毛泽东，召开古田会议才拨乱反正过来。在古田会议决议上才有了党对军队实行绝对领导的思想，但文字上明确表述还是后来的事。我感到，要更加全面深入地研究毛泽东，对其思想渊源的研究大有可为。 (二)既要研究毛泽东的理论贡献，也要研究毛泽东的理论局限。毛泽东的理论贡献是多方面的，这是毛泽东研究的主要方向。就更加全面深入地研究毛泽东来说，在继续研究毛泽东的理论贡献同时，也要研究毛泽东的不足。拿《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言，这是一部伟大著作，它的基本理论和许多思想至今仍有指导意义。但是，这部著作也有历史和认识的局限。如何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那时主要是从政治层面讲的，而没有从法制角度来展开论述。实践证明，光有一个好的思想理论和政策是远远不够的，没有相应的制度和法律保障，还是很难解决这个问题。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人民内部矛盾比上世纪50年代更加错综复杂，解决的难度更大，不健全法制，不完善制度，再好的思想、再好的政策，都很难落实到人民群众头上去，使那些需要解决的这样那样的人民内部矛盾得到真正解决。为什么有那么多上访的老百姓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缺乏相应的制度和法律保障体系。我以为，要解决好新的历史条件下的人民内部矛盾，除了继续制定或调整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政策外，更要花大力气来完善法律和制度。

　　(三)既要研究毛泽东的理论，也要研究毛泽东的实践。毛泽东领导我们党41年和新中国27年，这在党和国家的历史上都是罕见的。他领导我们党既然改变了中国，那这个改变就不仅仅是理论，还有实践。不研究毛泽东的实践，对毛泽东就很难得到全面的认识。这个实践，既有与正确理论相一致的，这是主要的；也有与正确理论相背离的，这主要在新中国成立以后。前者对改变中国发生积极的影响，后者则发生消极的影响。对前者，研究的比较多，人们比较清楚。对后者，这里举个例子说说。比如，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在提出时，人们都称道这个理论太好了，党内外一片赞扬声。但这个理论提出后没多久，开展的反右派斗争却与它背道而驰，尽管主观上仍强调要严格区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为什么会这样呢?恐怕是这个理论本身还有缺陷，比如理论体系不完善，有的基本概念不明晰，他那时有的讲话将“敌我矛盾”和“阶级矛盾”这两个概念就没有明确分清，这就使他很难将人民内部的阶级斗争同敌我斗争完全区别开来。

　　他最初还将同右派的斗争看成是人民内部的阶级斗争，而没隔多久就提升为“敌我矛盾”， “右派分子”成了“人民的敌人”、“反革命派”，这就严重地混淆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的讲话稿到发表稿所作的修改，也反映了他的思想变化的轨迹。一方面，发表稿保持了原讲话稿的主题、基本框架，理论形态更浓，思想内容更丰富；另一方面又加进了强调阶级斗争很激烈等论述，同原讲话稿的基调不相协调。毛泽东在短时间内思想的急剧变化，由强调民主和谐到强调阶级斗争，这就不能不使他的实践同他的理论发生背离。像这样的研究若能深入下去，就既能认识他的理论的不足，更能对这个时期的毛泽东有比较全面的把握。

　　(四)既要研究毛泽东的伟大成就，也要研究毛泽东的晚年错误。毛泽东是大学问家、大思想家、大理论家、大哲学家，当然更是大政治家、大军事家。在80多年的中国共产党内无以出其右者。他为什么能成为这样的顶级大家，目前，从古今中外作综合性的高水平的比较研究还很不够，对他在中华民族史和世界史上地位的认识还很不充分，因而有继续研究的很大空间。加强这方面的研究，是我们毛泽东研究者的重大责任。同时也要研究毛泽东的晚年错误。当然，毛泽东的晚年从何时算起，在学界有不同看法，这不要紧。我想指出一点，晚年和老年是两个概念。目前，老年一般以60岁为界限。晚年应比老年更老，各人进入晚年的状态不一样，应因人而异，不必一刀切。就毛泽东言，不管怎么说，至少“文化大革命”l0年是他的晚年。他的晚年也不尽是错误，还有许多正确的，但主要方面则是错误，这在《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中已经有了结论。要说明的是，研究毛泽东的晚年错误，不是去“揭短”、“抹黑”，而是要迎接挑战、回击各种污蔑诽谤；总结教训，引以为鉴。 2005年6月在英国出版了一本《毛，不为人知的故事》，据说第一版8万册在3天之内就销售一空。西方媒体对其大肆宣传，掀起一股反毛热。这本书名日“历史著作”，但未对所搜集的历史史料进行考辨、区别真伪，还有许多推论妄测，如劈头就说毛要对和平时期发动的～系列政治运动所造成的7000多万中国人的死亡负责，云云。这本书在2006年将有中文版在境外出版。这就需要我们认真对待，进行批驳。但这个批驳应是摆事实、讲道理的，实话实说。这就需要对毛泽东的晚年错误深入地进行实事求是的研究，让广大读者了解真实的信史，戳穿那些胡编乱造的伪史。对毛泽东的晚年错误作科学的研究，还可以使我们更深入地了解毛泽东是怎样由正确走向错误的。毛泽东有其很奇特的一面。他在瑞金中央苏区和延安时期，是反“左”的、反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的。他到了晚年，居然犯了他批判过别人的“左”的错误，自己也走向了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这是一个深刻的历史教训。将这个问题研究清楚，总结出历史教训，对我们党今后汲取前车之鉴，具有重要意义。

　　(作者为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原副主任、研究员)